电视剧白玉兰奖前瞻: 在加速时代坚守剧集的艺术品质

第31届上海电视节电视剧“白玉兰奖”即将揭晓。本届评选作品恰好诞生于一个颇为特殊的行业语境中：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AI深度渗透影视产业链，微短剧对于注意力的持续争夺改写影视内容生态，而“提质减量”的高质量发展要求也在重新校准国产剧集的发展方向。剧集从对流量与速度的追逐，进一步转向对内容品质和精神价值的深度开掘，体现了剧集创作在加速时代保持创作定力和艺术初心，守牢观众精神正餐艺术品质的韧性与追求。

圈层精品：以重大主题引领题材与类型的版图拓新

本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各个奖项的入围作品，呈现出重大主题引领，多元类型并进的版图，生动展示了中国电视剧在把握重点选题、拓展类型空间、创新艺术表达上的丰富性与多样性，形成精品圈层化的发展态势。

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集中爆发，完成了多个“首次”的揭秘，并在叙事视角、人物塑造与影像美学上实现集体性的表达革新。《沉默的荣耀》《阵地》《归队》以“陌生化”的方式分别从隐蔽战线、文化战线、游击战线等不同侧面切入战争叙事，拓展了观众对于峥嵘岁月中“战场”的想象边界。《反人类暴行》以客观的纪实视角与时空交叉叙事揭开侵华日军在东北实施人体实验和细菌战的历史创伤，引发人们关于正义与和平的价值思考，9.0的评分也让其成为豆瓣年度高分剧集。而《人生若如初见》则通过刻画庚子事变后留日青年的不同走向，折射大时代下信仰、立场与道路的摇摆抉择，填补了从旧民主主义到新民主主义革命之间的叙事留白，与前几年的《觉醒年代》《问苍茫》等剧一起，形成前后贯穿的中国革命史的影像谱系。

行业剧成为本年度现实题材最为耀眼的支脉之一，其中最为突出的是聚焦法治与公共安全议题的作品序列，普遍呈现题材杂糅的趋势，涉案、法治、情感等多种类型元素交叠，在职业切分日益精细的同时展现出超越边界的叙事野心。《无尽的尽头》将视角投向未成年人检察这个此前少有关注的领域，通过对各类复杂社会议题的真实呈现，从不同侧面展示了中国法治进程的步履不停；《刑警的日子》《扫毒风暴》从刑侦、缉毒两个角度切入，融合涉案剧与行业剧的特色，以纪实质感与专业细节呈现一线警察的日常，为国产涉案剧从“奇观”走向“写实”提供了扎实样本。同时，都市职场剧《蛮好的人生》关注保险行业，呈现了业绩至上的高压职场环境以及从业者无处逃遁的生存焦虑，成为映照当下打工人生存心态的一面镜子。

年代剧创作依旧保持高水准、高口碑的良好态势，道尽家国变迁中的阵痛与新生。改编自人民文学奖获奖作品《缱绻与决绝》的《生万物》将“土地”作为贯穿全剧的主角，写出了中国农民与土地之间血肉相连般的精神契约，成为继《老农民》《山海情》后又一部农村题材的厚重之作；《老舅》《小城大事》《生命树》等作品以幽默、纪实、辽阔等多元语态，记录了工业转型、城镇崛起、生态文明的多重现代化侧面，让生活百态与时代记忆在叙事中获得新的温度，共同铺展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地“从无到有”的奋斗史诗。

古装题材方面历史正剧与商战传奇的回归给观众带来惊喜。《太平年》以严谨的历史考据和端正的创作态度为根基，将五代十国这段厚重而冷门的历史搬上荧幕，凭借“雅正”的美学气质重塑了历史剧的艺术吸引力；《大生意人》勾勒了流犯古平原从以商谋生、以商立身，最终以商济世的传奇轨迹，将晚清商战书写成了关于家国与道义的寓言。除此之外，《藏海传》《唐朝诡事录之长安》则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将中式古典美学、传统文化元素巧妙融入诡谲多变的故事之中，为观众带来了视听与文化的双重盛宴。

鉴往知来：用文明叙事铭写中国故事的精神经纬

电视剧不仅是时代的副本与镜像，更是书写中华文明和中国式现代化故事的重要载体。以“中国”为统摄性的叙述对象，一部部作品共同探问、记录、摹写着现代中国的历史源流，更在方寸荧屏间刻画出鲜活生动的中国面孔，绘就出一幅兼具厚度、广度与深度的影像图谱，亦回应了剧集创作如何讲好中国故事的时代命题。

纵向来看，《太平年》《人生若如初见》《生万物》《小城大事》等剧接力了完成了一次长时段的中国叙述，以不同时期的历史变革、家国兴衰与生死抉择为切口，通过一幅幅险象环生、波澜壮阔的命运图景，不但勾勒出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脉络，也刻画出现代中国自我革新的内在逻辑。其中，《太平年》通过“乱与治”“分与合”“武与文”三对辩证关系的层层展开，将一段观众相对陌生的五代史转化为关于中华文明内在逻辑的影像书写，彰显出文明叙事的思想深度，让中国故事有了真正的纵深感与延续性。

横向来看，这些作品打开了中国故事广阔的地理版图。抗战叙事率先实现跨地域联动。《归队》定格下东北雪原无名英雄的坚守，《阵地》转向南方桂林的文化战场。当空间上的“全境”与战线上的“全维”同时在场，民族救亡的总体性与艰巨性就在荧幕上得到了更深入地呈现。当代题材中，西部空间正从地理边缘成为新的叙事焦点。《生命树》以青藏高原的生态守护为核心立意，在可可西里的反盗猎斗争与自然保护区的创建实践当中，完成了对生命、人民、自然的三重礼赞，继《我的阿勒泰》之后再次把镜头投向边疆，边地烟火让中国故事所能容纳的人群范围与生活方式随之拓宽。而《大生意人》更是以一部作品的体量勾勒出贯通大半个中国的商业轨迹。古平原的脚步从极北宁古塔出发，经山西票号、科尔沁草原、徽州茶乡，最终抵达江宁重镇。每一处地理坐标都对应着特定的人文风貌与生意之道，大开大合间铺展出了祖国山河的壮丽底色，也写尽了商人在颠沛命运中的赤诚与担当。

如果说历史与空间构成了中国故事的经纬，那么真正让这幅图谱“活”起来的则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角色。《沉默的荣耀》《扫毒风暴》《反人类暴行》《归队》等剧通过英雄与凡人、日常与冲突、信仰的坚定与肉身的脆弱等多重书写，在危险四伏的正邪对峙与生死攸关的至暗时刻中，凸显人物信念的坚不可移与行动的孤勇决绝，以信仰的高度和人性的温度让人民英雄的崇高直抵人心。《老舅》《小城大事》《生命树》等剧则将镜头对准下岗工人、基层干部、滩涂造城的农民、高原巡山的队员等各色平凡身影，既再现了寻常生活的五味杂陈，也彰显出他们身上难能可贵的生命韧性与创造伟力，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的奋斗与坚守，最终才汇聚成国家发展前行的磅礴力量。此外，《蛮好的人生》《无尽的尽头》还打开了书写“不完美”女性的新窗口。胡曼黎的市侩精明、林之桃的童年创伤不再是需要被掩藏的缺陷，反而成为她们行动的真实起点，形成国产剧女性书写的新向度。同时，这些角色在于和伟、朱媛媛等中坚实力派和白宇、兰西雅等年轻演员的精彩演绎下，也愈加光彩照人，给观众丰富的审美享受。

破立之间：在行业变局加速下重构剧集的审美吸引力

面对微短剧异军突起，台网竞合加速演进的行业变局，长剧集坚持“内容为王”的精品路线，通过改编与原创互补、长剧和短剧联动、视听打磨与技术赋能多管齐下，重构自身作为精神正餐的审美吸引力。

高质量的故事是剧集品质的压舱石。本年度提名作品，一部分借助优质文学IP进行创新性改编，如《生万物》《大生意人》《隐身的名字》《刑警的日子》《小城大事》等剧，或改编自（网络）小说或改编自报告文学。而《太平年》《反人类暴行》《沉默的荣耀》《归队》《生命树》等原创故事大多是导演参与编剧的集体创作，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原创故事的难度和集体共创的路径探索。另外，《唐朝诡事录之长安》播出后，横屏中剧《唐诡奇谭》与竖屏短剧《唐诡奇谭之长安县尉》《唐诡奇谭之九重楼》接踵而至，以“前史”“外传”的方式接续故事并弥补第三季的留白，构成“唐诡宇宙”的IP矩阵。长、中、微三种体量依据各自媒介规律协同发力，通过拓展故事世界的边界来延续IP热度，并以此重构剧集的生命周期。

精良的制作是剧集形成艺术吸引力的必要条件。《人生若如初见》剧组复原了600余处场景，定制3200余套制式服装，以诗意、油画般的视觉风格，搭建起晚清“新”与“旧”激烈碰撞的时代图景；《生命树》剧组在青藏高原驻扎188天，画面中雪山荒原、藏式民居与县城街道彼此呼应，将自然奇观与生态守护的故事融合得浑然天成；《扫毒风暴》则以手持镜头的纪实美学渲染缉毒现场的紧张氛围，精准捕捉了毒品犯罪的暗流涌动。《太平年》对历史场景、服饰、器物等物质文化的高度还原甚至引发了文博考古热潮。在此基础上，真正决定剧集辨识度的，还是如何以精准的美学语言贴合故事的内在气质，为观众提供沉浸式的审美体验，《太平年》的雅正，《反人类暴行》的纪实，《生万物》的厚重，《藏海传》的古风等，都各自展现出自觉的审美追求。

技术赋能提升剧集的表达边界。近年来，超高清、虚拟拍摄、AIGC等新兴数智技术持续推动着剧集制作体系的提效升级。从《藏海传》《太平年》《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等的创作实践来看，新技术不仅能让以往难以实现的构想得以精准落地，也促成了虚拟资源的高效积累和复用。值得注意的是，AI等技术应用的意义并非止步于降本增效，其核心价值还在于解放创作生产力，使团队能够更专注地投入艺术创造的打磨当中。《太平年》中“乌鸦食腐肉”的场景之所以能带给观众极大的心灵震撼，并不在于技术实现有多么逼真，而在于这一意象背后所触及的家国失序、民不聊生的悲凉现实所带来的精神冲击。

栏目主编：邵岭文字编辑：郭超豪